2026-09-10
极目深度丨云南昭通30岁“电力小妹”百米高压塔唱山歌走红:13岁辍学打工照顾患病母亲、养大两个弟弟,孩子又患上孤独症
极目新闻记者 唐佳燕 海报制作 余欣玥 云南省昭通市大关县天星镇中心村,位于重重大山之中。连接重重大山的,是无数座人工连接的高压电线塔。有时候,人们抬起头,会在一百米多高的铁塔上看到一个女人;短视频里,她一袭橙色的工作服,站在铁塔上,脚下是山地、村庄,一张黢黑的脸上绽出一个明亮的笑容,唱起山歌,声音嘹亮有劲。 女人名叫任艳,今年30岁。短视频里,她有一个容易被人记住的名字:“电力小妹”。 任艳,网名“电力小妹”(受访者供图) 任艳的短视频账号有166万粉丝。在短视频里,她总是在笑:再高的铁塔,她也能徒手登上去;十几斤的农具,她一个肩膀挑起,毫不含糊。 熟悉她的人都知道,一脸笑容的背后,却肩负着难以想象的重任:11岁父亲遭遇煤矿事故去世,留下患有癫痫的母亲和两个幼弟;13岁时她辍学打工;成年后,她又面临接连生病的公婆、患上孤独症的孩子;最近,丈夫又患上了眼疾。即使如此,她永远精力充沛,仿佛永远不会疲惫。 她被贴上很多标签:有人喊她女版蜘蛛侠,有人赞她是女性力量的代表,还有人在评论区问她,一个女人为什么要干这么危险的活计,甚至有人怀疑她只是在摆拍。 任艳不太喜欢这些称呼和说法。她说,现实里的自己就是一个简单的母亲、一个女儿、一个身负重担的女人。“我没有靠山,就只好长成别人的靠山。” 她像是云南山头随处可见的玉米:生于尘土,随时面临暴雨袭击。个子不高,却倔强地一人扛起几个家庭的重担,一直往杆顶上爬。 百米高空站着一名女电工 如果没有在现场亲眼所见,一定很难相信,身高只有一米六的任艳,爬上100多米的高空电压塔,只需要5分钟左右。 她灵活地将十几斤重的安全带、安全绳、脚扣和“二保”安全扣拴好,每爬上去一级,就重新固定一次安全扣。渴了在塔上喝水,背上去的水已经被太阳晒热,想上厕所了找个野地解决;夏天三四十摄氏度,塔上的钢条踩着烫脚,冬天风割在脸上,手上的冻疮反复发作,她的手指因此而肿胀,甚至“看起来像是熊掌”,有时,一天上下爬铁塔几十次,到收工时,一顿狼吞虎咽,吃得比男人还多。 2017年,任艳第一次开始上十几米的电线杆时,害怕得不敢往下看。 她下决心上杆的原因,是丈夫李兴平的一句抱怨。他说自己每天都在爬杆,做大工能挣不少,而任艳每天在电力施工现场做饭、搬材料、做小工,一天工资仅50元。李兴平抱怨,自己工作太累,任艳则相对更轻松,任艳一下子感觉“被激将了”,不服输的性格,加上家里当时的负担确实很大,“一咬牙,就上去了。”任艳回忆,她爬上十多米高的电杆后,却不敢下来,李兴平在电线杆下看着她,她也不撒娇,只好抱着电线杆滑下来。 任艳爬电线杆(受访者供图) 后来,她慢慢接触到更高的铁塔和线路施工,每天的工资也从一百元涨到三百多元。 刚进工地时,有工头不愿意带她,觉得“老板怎么找了个女的来给我带”,认为她扛不动电杆、横担和拉线盘,也有人认定她爬不了高处,干不了需要胆量和体力的活。她没有和人争辩,只是跟着做:别人扛材料,她也扛;别人上杆,她就在下面看、学、练。有的老板不愿意用她,她就用更低的价格干活,干到老板接受为止。 祁师傅看着她从小工一步步爬上百米高空。干活时,他也总是和任艳一起,两人一块有个照应,祁师傅说,她“能干、能吃苦”,是他见过的唯一女电工。 比起吃苦或被骂,任艳更担心的是没苦可以吃。有的项目干十天八天,有的一个月,有时能做半年,工程结束后就只能等下一个老板联系。有时,为了更高的工资,任艳和丈夫还要去外省工作,但若对方不提供路费,一趟下来还有可能亏本。 任艳上高压塔前穿戴整齐(极目新闻记者摄) 与她长期合作的陈老板在电话中告诉极目新闻,任艳做事细致,许多事情交给她后不需要操心,“交给她,基本上她都会处理好,除非有些事情她自己做不了主,才会打电话问。”陈老板说,女性干这一行的人并不多,但能不能长期留下来,最终看的是技术、责任心和对安全流程的掌握,而不是性别。此外,施工期间,公司会购买商业意外险、工伤险等保障。 大山里的姐姐、女儿、妻子和母亲 铁塔之外,任艳是姐姐、女儿、母亲和妻子。她一人担起几个家庭的责任,几乎快要忘了,自己曾经也是个孩子。 她仍记得,小时候跟着父亲去赶集卖烟叶。父亲走在前头,她和弟弟走在后面,父亲用烟叶换回一颗糖、一支冰棍,她接过冰棍,一边舔、一边走在回家的路上。或许是冰棍太甜,让30岁的任艳至今仍咂巴着眼泪品味:“从那以后,我就没有那么幸福过。” 群山之中的天星镇(极目新闻记者摄) 2008年,任艳未满11周岁时,接到父亲在煤矿遭遇事故去世的噩耗,她想和母亲坐火车去山西,却因太贵太远,最后只能作罢。 任艳的母亲蔡千会至今还记得,当时接到丈夫去世的消息,如同五雷轰顶一般。她本就有病痛,此后癫痫症状加剧,几乎是自身难保,更难以照顾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。 年仅11岁的任艳,对那段贫穷日子的记忆,是一连串的窘迫:别人家的庄稼已